“辞家千里又千里,务必争气再争气。”
耳机里循环着这句歌词的时候,高铁已经驶出车站。我把脸贴在车窗上,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一点一点向后退——路边的老槐树、小时候走了无数遍的石板路、妈妈常去的菜市场——它们模糊成一团残影,像被橡皮擦去了一样。我没忍住,眼泪掉了下来。
那一刻我想起蒲公英。风一吹,种子就散了,飘到哪算哪。只是不知道,我飘到的会是沃土,还是荒地。
列车一路向南,窗外的平房变成山坡,山坡又变成高楼。我以为自己奔赴的是一座遍地机会的城市,是灯火通明、人来人往的热闹。可我太天真了。
实习的地方在城郊。偏僻到什么程度呢?最近的商场要坐四十分钟公交,晚上八点之后街上只剩路灯和零星几辆电动车。工作更让人窒息——一个应届生,被当成三个人的量在用,不属于我的琐事一件件扔过来,熬夜加班换来的不是认可,是同事的小鞋和领导的无视。
我试着融入,试着忍耐,试着在下班后对自己说“刚出来都这样”。可每次走在那条冷清的街道上,我都会问自己同一个问题:远道而来,就是为了被困在这里吗?
纠结了很久,我终于下定决心离职。
翻开银行卡,余额:四百多块。加上还没发的几天工资,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。
没有时间纠结了。我当天就出去看房,跑了一整天,最后敲定了一间短租一个月的小房间。隔天跟老板提离职,他果然拿宿舍拿捏我:“离职就不能住宿舍了哦,广州租房不便宜吧?”
我笑了笑没说话。转身给家里打了电话,说想安顿下来重新找工作。电话里我没提任何委屈,没说被排挤的事,没说兜里只剩四百块。只是说,还需要一点生活费。
挂了电话,我靠在出租屋的门上,和自己做了一个约定:一个月。就一个月。一个月之内,找到一份不被消耗、能撑起生活的工作。
关上出租屋房门的那一刻,没有奔赴新生活的欣喜,只有沉甸甸的压力。四百块存款,一个月的租期,家里无声的期许,还有我那个不肯认输的自己——全压在这间二十平米不到的小屋里。
这间房子是我匆忙定下的,只想着先有个落脚的地方。直到第一次洗完澡,才发现卫生间的下水是坏的。浑浊的积水漫了一地,迟迟排不下去,拖鞋踩上去黏腻腻的,每次洗漱完都要拿拖把反复拖。狭小的卫生间泛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异味,像一个隐喻,提醒我眼下的一切有多狼狈。
我攥着拖把站在门口,疲惫像潮水一样漫过全身。千里奔赴的期待,先是被偏僻的实习地点打碎,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重新开始,落脚的地方又藏着这些糟心事。我不敢频繁找房东,短租一个月,不想起冲突;也舍不得花钱请人修。只能一次次默默拖地,让积水反复困扰着本就压抑的日子。
安顿好之后,我开始疯狂投简历。手机一天到晚亮着招聘软件的界面,过往的实习经历被我反复修改打磨,从文职到行政到前台,只要稍微沾点边的岗位,我都小心翼翼地投出去。
上百份简历,大部分石沉大海。没有回复,没有来电,后台永远停在“已查看”三个字。偶尔有几个HR打招呼,点开一看,不是卖保险就是拉人头。
然后,那些私信开始多了起来。
“前台接待,月薪过万,包吃住”“夜场服务员,轻松高薪,日结”“形象好就能上岗,不影响白天工作”……字里行间全是暧昧的暗示,点开头像,清一色的酒吧、KTV、会所。
说实话,我犹豫过。房租快到期了,存款快见底了。这些私信里开出的薪水,是普通文职的两三倍。只需要……只需要把底线往旁边挪一挪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,把那些私信一条条点开,又一条条退出来。手指在删除键上停了好几秒。
然后我全都删了。
“务必争气再争气”——这句歌词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。我第一次认真想,什么叫争气?不是咬牙硬撑就叫争气,而是在所有人告诉你“这条捷径走走吧”的时候,你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我打开招聘软件,重新筛选岗位。这一次,我不再海投,而是只选那些我真正愿意做的事,认认真真地写每一份求职信,哪怕对方可能根本不会看。
三天过去了,没有回音。五天了,还是没有。我每天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青菜煮面,算着每一块钱要怎么花。出租屋的积水我拖了十几次,拖到后来已经习惯了那个味道。
第七天,下午三点,手机响了。
不是私信。是一通电话。一家小型幼儿美术机构打来的,说看到了我的简历和作品集,觉得风格很适合她们的课程,问我有没有时间去面试。电话那头的女声温和平静,把工作内容和地址说得很清楚,末了补了一句:“我们这边孩子多,会比较忙,但同事之间会互相帮忙的。”
我挂了电话,站在那间窄小的出租屋里,鼻子一酸,眼眶热了很久。
面试那天,广州难得出了太阳。我换了两趟公交,在一栋老旧的社区底商找到了那家画室。门口贴着小朋友们的画,色彩乱七八糟却生机勃勃。面试我的老师说话慢条斯理的,她翻着我的作品集,没有追问我的空档期,没有挑剔我短暂的实习经历,只是抬起头说:“你愿意来试试吗?”
我说,我愿意。
走出画室的时候是傍晚。城中村的小巷子里,肠粉摊冒着白汽,放学的小朋友背着书包从身边跑过去。这座城市的灯火通明依然离我很远,但眼前的这一切——温热的蒸汽、孩子的笑声、手里那张写满入职须知的纸——真真切切地接住了我。
后来,我终于搬出了那间积水不退的出租屋,换了一间有窗户的小单间,早晨的阳光可以晒到枕头上。我还是会加班,还是会有觉得委屈的时候,但身边多了一个会在午休时塞给我一盒酸奶的同事,多了几个下课后跑过来抱我腿的小朋友。
那个在高铁上哭过、在出租屋里怀疑过自己的女孩,终于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,扎下了一点细细的根。
回头想想,那一个月,我用四百块钱和自己赌了一场。
赌的不是能不能活下去,而是我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。
手机里的招聘私信早就清空了。耳机里还是那首歌——“辞家千里又千里,务必争气再争气。”
嗯,我还在争气,这一次,是心甘情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