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华为面试里,985应届生的一场“双向奔赴”幻想

编者按：本篇文章用细腻的笔触还原了那场几乎让作者卸下所有防备的面试，也戳破了大厂光环下的集体幻觉：当千万人涌向0.1%的录取率，我们究竟是在追逐理想，还是在社会主流叙事里完成一场自我说服？这篇文章没有怨怼，只有冷静的回望与诚恳的剖析，献给每一个在求职季挣扎过的年轻人。

本文转载于：连木理

哈尔滨香格里拉大酒店，摄于线下面试结束当日。

3月20日傍晚5点12分，我通过了华为所有面试，成功进入了“泡池子”阶段。此时我还不知道，这只是一场漫长等待的入场券。

时间回到2024年12月24日，我刚考完研不久，偶然参加了一场华为ICT销服部秋招补录线下招聘会。提问环节，我的积极主动和从容自信被一位刚签约的姐姐注意到。她对我大加赞赏，说我很适合这个岗位，热情鼓励我赶紧投简历：“二面三面你肯定没问题。这个岗位现在很缺人，三场面试只要拿到一个A就能进。”

这位姐姐刚签约华为客户经理，是某211化学专业的硕士，她跨专业投华为销售岗，是因为想创业。我那时对这个岗位带来的视野、资源、人脉一无所知。然而她的话被我记下了——华为客户经理——它像一粒种子埋在我心里，后来影响了我整个春招。

我并没有在秋招补录投简历，直到考研成绩出来，华为那颗种子终于发芽。我想起那位姐姐对我的认可，这个岗位像救命稻草般再次出现，我甚至未加思索就奔着这个岗位去了——即便考研失败了，我还能“进大厂”。

3月6日，在华为官网投出简历。

3月10日，签署《知识产权和商业秘密保护承诺书》。

3月11日，参加性格测试和英语测评。

3月14日，参加一面线上集体面试。

3月19日，参加线下二面和三面。晚上11点45分，收到面试反馈邮件。

3月20日，下午5点12分，即面试结束25小时之后，面试全部通过。

此后，直到今天，华为再无来信。

敲下上面几行文字时，我比自己想的更平静。我曾很多次打开邮箱查看和华为的往来邮件，期待会有一封新邮件“录用通知书”，但什么也没有。此刻，我坐在电脑屏幕前，书桌上那本《常变与长青》已经落灰，这是三面时主管提到的书。我很想好好写一下三面，如果不是因为三面，恐怕我不会像标题写的那样“产生幻想”。

面试通过后购入的两本书

时间来到3月19日。这天，我请室友帮忙化了妆，穿上特意买的蓝色衬衫、黑色西装和皮鞋，打车到香格里拉大酒店参加面试。在顺利通过二面业务面后，我拿着简历再次走进会议室。三面的主管坐在会议室最里面，过去大约十来米，这段距离也是考察——主管会观察面试者的形象气质，初步判断适不适合这个岗位，毕竟是销售岗，很看眼缘和第一印象。

主管跟我刻板印象中的形象不同——他高高瘦瘦，身着深蓝色西装，端坐在桌前整理简历，清清爽爽，俨然一副商务精英。三面和二面不同，二面基本是机械的一问一答，三面却更加灵活，主管随时可能打断你而提出新的问题，全程都需要随机应变，这场面试更加考验真正的临场反应能力。在简单的自我介绍、聊了运营商业务、专业等问题后，主管突然身体往后一仰，双手环抱胸前，有些挑衅地问我：

“你们四川人——是不是都特别能喝啊？”

“是啊！”我脱口而出。

主管大笑，有些惊讶地看着我说：“聊天怎么是这么聊的呀，这都聊死了啊。”我认真回答：“确实能喝，但我之前在招聘会也了解过，一般不会让女生喝酒。”

他也认真说道：“你说得对，刚刚开了个玩笑。确实不会让女生喝酒。但也有一些女生很强势，主动喝酒，干得也很好，像我认识的一些女生，干得比男生还要好。”

这个问题看似随意，实则是场压力测试——折射了销售岗无可避免的酒桌文化真相。主管表面上说不会让女生喝酒，实际上却举了女生主动喝酒干得比男生还好的例子。而我这句“是啊”，看似简单不假思索，却恰恰迎合了销售岗的隐形筛选。

他接着问：“说说为什么选择这个岗位吧。”

我从感性层面、理性层面分点作答，提到了十二月招聘会那位姐姐对我的认可，也提到了建筑现在行情不好、自己也不适合建筑。他笑着说：“你说你不适合建筑，是没天赋还是没兴趣啊？”

我告诉他，既没天赋也没兴趣——建筑要做设计，要画图，很多主观因素，我就是很努力感觉也学不会。说这些的时候，虽然我在笑，却觉得苦涩。为了面试销售岗，我可以贬损自己的专业。当他回应说：“嗯，建筑是偏艺术了。”这一刻，我甚至贬损了自己的人格——艺术，我从小就接触并且热衷的东西，此刻竟可以假装与我无关。

他接着问我的职业规划，并且严谨地补充说，当然你现在可能还没有职业规划，也规划不了。我明白他的意思，他想知道我深层次的价值观、动因、目的。我说：“其实我很钦佩任总，他是重建工毕业的，和我一样算土建大背景。我了解到任总的创业故事，很受鼓舞。”

这时，主管又有些惊讶和无奈地笑了起来：“噢，所以你是因为任总是吧，人家任总创业都是被逼的，任总还在部队里当过兵，吃过多少苦呢。”他边说边笑边摇头。

我点头说很希望在华为一直干下去，前两年先熟悉工作内容，三到五年可能成为一个小领导，带领一个小团队……“三年就要成为领导啦？这么快呀？”主管又是一惊，继续说：“其实成为领导，不一定要公司给你分配领导的位置才是领导。你身边的一切资源、人脉，都可以是你领导的对象，客户经理本身就是领导。”

主管的这席话，不仅反应了客户经理这个岗位本身就需要协调各部门、统筹各资源的领导力，也暗示了这个岗位的晋升路线并非我想的那么一帆风顺。不仅客户经理，华为各部门各岗位的晋升，恐怕都不是三年能达成的。以上对话暴露了我的天真和无知，然而我表现出对华为、对任总的崇拜与认可，以及想要往上爬的野心，恰恰符合该岗位的人才画像——渴望成功——这是写在招聘宣传册上的东西。

面试当天，在香格里拉大酒店卫生间。

大概是见我一直面带微笑，主管又问：“你看起来比较乐观啊。但乐观的人可能往往不太能承受挫折。”

这时，我主动分享了我的休学经历，讲到大一挂科、休学、读了六年本科。

“你不会是抑郁了吧？”主管一语中的。

我当然不能回答是，我知道无论是挂科还是休学，只要你说得通，其实都不算大事。但“抑郁”就不一样了，无论是找工作面试还是考研复试面试，只要你是在试图进入“社会主流叙事”的圈子，“抑郁”绝对是不被体谅也不被原谅的事。这个社会可以接受一个因为贪玩而挂科的人，一个因为厌学而休学的人，但绝对无法接受一个因为对社会、对周遭的一切持有怀疑态度而体验过理想破灭的抑郁症患者，哪怕她早已从抑郁中走出来了。

因此我立即否认了，我说，没那么严重，但我确实有很强的厌学情绪，因为觉得再怎么努力也弥补不了挂科，那段时间经常都不去上课，后来就被辅导员注意到了。

“噢，所以你是厌学了。”他像是松了口气。

“休学这一年我做了很多事，实习、练泰拳、看书、包括陪我外公去医院、见到人生百态……这一年对我整个人影响很大，感觉自己彻底改变了。但我知道这是一段很容易遭到质疑的经历，我在春招面试时也无数次被问到，我也一直在想该怎么述说这段经历。但我认为，这么多年过去了，现在我能坐在这里面试，足以证明我已经更强大更有韧性，所以我的乐观其实是建立在挫折之上的，我认为自己比没有这种经历的人更能承受挫折，更能在未来工作中面对各种挑战、压力、甚至是失败。另一方面，我也会比常人更加珍惜现在所能遇到的机会，如果能克服这段经历的成见，最终通过面试，我真的会觉得很难得。”

主管难得没有打断我，很认真听我说了这么多。我的语气很诚恳，停顿恰到好处，我知道自己说得不错，因为这段话我在面试前已经排练过很多次，现在说出来，不仅回应了他的提问，也将这段经历主动讲了出来。我不仅在“表演聊天”，也在“表演真诚”。到这里，我觉得算得上是整个面试的高潮时刻，然而主管接下来的话，彻底改变了我对华为的印象，他端坐着，双手撑着下巴，认真地看着我说：

“我认为这是一段非常好的经历。”

我很惊讶，脱口而出：“真的吗？”

他点了点头，继续说：“真的。这真的是一段很好的经历。我认为每一个人都应该在上大学之前休学一年，欧洲经常会这样，这样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。”

他神态和语气都很真诚，又或者和我一样在“表演真诚”。然而这一刻，我觉得自己几乎要落泪，我在心里已经落泪。这是我春招面了这么多场试以来，讲了这么多次这段经历以来，第一次收到这样正面的反馈，这样的认可。和华为主管的对谈，时时刻刻都是博弈，既要保持真诚，又不能全盘托出，既要表现出向往，又不能真的走心。但这一刻，我的界限变得模糊了。

主管接着又问：“你比较喜欢看书啊，说说你都看过些什么书？”

我很惊讶他会问这个问题，我提到一本社会心理学的书，并且提及自己是个“高自我监控者”——在和不同人相处时会主动调整自己的状态，从而表现得不一样。主管笑道：“就是‘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’呗！”我立即附和道“对对对”。这一刻好像是某种共识，从他的眼神中，我竟觉得我和他是同类人。

他又问我还看不看别的书，比如历史和哲学。我更加惊讶。主管的这些话，让我几乎忘了自己是在面试华为销售，我怎么也没料到会聊起书——我感兴趣的话题——我的防备在他的攻势下一点一点卸下。我说自己了解过哲学史，看了之后发现其实成长过程中很多问题、很多困惑，前人都已经思考过了，虽然现在也得不出一个答案说这个世界到底怎么样，但至少感觉你并不孤单，很多问题虽然在那儿，但并不影响行动力。

主管笑了笑：“格局打开了是吧。”

我也跟着笑起来：“是的，格局打开。”随后又提到一本跟华为有关的书《华为数字化转型之道》，在这里了解到要搭建全新的客户体验平台。

“是郭平老师写的书吧？你说的这个叫ROADS。”

“是的是的……”我很高兴之前随便翻了翻的书能在面试场上和主管对上线。

主管继续说：“还有一本书《常变与长青》，全名是‘通过变革构建华为组织级能力’，也是郭平老师的。”

我点点头，虽然不了解这本书，却在心里记下了，并且在第二天面试全通过后就立即下单了这本书。和主管聊到这里，可以说我的态度彻底转变了——我开始从内心深处认可华为了，或者说认可这个主管了。我逐渐卸下防备，逐渐不再“表演”。我听闻，三面的主管大概率会是以后的领导，这一刻我感到幸运且幸福，觉得自己遇到了伯乐。然而我还没意识到，这只是一场幻觉。

面试通过后，我与签约的姐姐再次确认。

主管再次捋了捋简历，张开双手示意我提问。我连续提了两个“如果通过或不通过”这类无效的问题，都没有得到正面回应。随后我问：“这个岗位女生较少，您认为是什么原因？”

“社会层面的原因比较大，传统的观念里都觉得这个岗位不太稳定，也不太希望女孩子抛头露面，大家都希望能更稳定一些。但其实这个岗位女生有干得非常好的，非常有能力。”主管看向我，仿佛在暗示我也可以成为这样的人。

“所以更多是她们主观意愿的原因，而不是华为公司——”我还没说完，立即就被打断了，主管挥挥手摇头说：“不是不是。”其实他是怕我说出和性别相关的敏感词，所以在这个节点立即强硬地打断了我。

我又问了问外派。他说：“外派的概念是，只要你离开公司总部，离开深圳，其实都叫外派。外派是很随机的，像我在欧洲呆了十五年，我06年硕士毕业加入华为，那时候我完全无法想到等待我的会是什么。”

这不是他第一次提起欧洲的经历，前面也有提过。我原本想问的就是外派到国外，也许我该问去欧洲的语言要求，国内外工作状态有什么不同。但我都没问，此刻，我已经进入“太担心自己能不能通过面试”的状态，于是我又问他：“如果我今天没通过，但以后还想进入华为，您作为前辈能有什么建议给我吗？”

这个问题说出口我就后悔了，我意识到自己又问了一个“如果”，他表情很严肃，摇了摇头对我说：“那你也没有别的选择。我只能这么说。”这一刻，我感受到一股凉意，像突然梦醒了般终于意识自己在干嘛——我没有别的选择，只能通过销售岗进大厂。即便我再沉淀几年深耕技术领域，大厂的筛选机制也可能会过滤掉那些超出年龄的人。青春是最大的试错成本，而我好像已经错过一次了。

面试当天，会议室外准备的茶歇。

聊到这里，好像该结束了，但我却说：“其实我没有什么问题了，但还蛮想和您聊一下的。”主管的态度又变得柔和了，张开双手说道：“可以啊，你不赶时间，我也不赶时间。”

我很高兴听到他这么说，这一刻，我几乎确信了这是一场双向奔赴。我继续问：“其实我在准备面试的时候也看过一些信息，比如会不会问有没有对象啊，是不是独生子女这类问题？”

主管又皱起眉来，思考片刻，回答道：“不会。这些问题都是私人问题，涉及到隐私，华为公司现在越来越国际化了，是不会问这些问题的。当然了，你私下里同事聊天愿意聊一聊是可以的。我们面试过程中更看重的是个人特质。其实你这个人怎么样，你过往的经历，你的性格，你的特质，这些都已经写在你脸上了。入职之后才看你是不是艰苦奋斗啊，这个也只能在实际工作中看出来，面试是看不出来的。跟家境无关。家境不好不代表就艰苦奋斗，家境好也不代表就不艰苦奋斗。”

聊到这里，我终于满意了——我对主管的回答很满意——这句话很怪，倒显得像是我在面试他似的。但我并非故意刁难，只是确实疑惑全程没有被问到这些敏感问题，并且在主管面前卸下了防备，内心的疑惑也就跟着说了。

离开之前，主管抬头看我，突然又说了一句：

“祝你成功！”

祝你成功。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回荡，它像定心丸一样消解我对结果的焦虑。第二天，我在官网查到自己面试全部通过，立即又想起这句话，主管，原来这不是客套话，你真的让我面试通过了。

华为招聘官网，面试通过界面。

直到今天，我仍然忘不了这句话。可是今天已经五月了，华为的春招已经结束，我没有收到录用通知书，从这个层面来说，我并没有成功。此刻我才明白，主管，原来你的这句祝我成功，真的只是在“祝”我。其实你知道春招没有多少HC（招聘名额）了，你知道我能收到录用通知书的概率很小，小到几乎没有，你知道这么多场面试几乎只是在完成任务……但你或许欣赏我某些所谓的“个人特质”，又或许感动于我的“真诚”，甚至也原谅了我提问时的青涩与鲁莽，所以即便你知道这次我其实成功不了，也在“真诚”祝我成功。

我花了很长篇幅写三面，详细到对话、动作、神态乃至心理，实在是因为除了这样写，我别无他法。我删改了很多次，试图以更加客观冷峻的笔触来写，但我做不到。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，从面试结束起就无法忘记。我还是太年轻了，本以为自己是迫于无奈、置身事外去参加面试，然而却在经验丰富的主管面前卸下了防备。他以一种看似平等交流且向下兼容的姿态，让我误以为自己真的在经历一场真诚对谈，却忘了这仍然是面试的考量。他的表现，只是一种“职业假笑”般的惯性，目的就是让面试者展现自己最真实的一面，他也很能应对面试者提出的刁钻问题，当我提及性别、隐私问题时，他能给出无懈可击的回答，甚至还能进一步升华。他绝对是个好销售，向我销售了华为公司，向我销售了这个岗位，也向我销售了一场幻想。毕竟他是销服部门的主管，又在欧洲呆过十五年，年龄、阅历都远超于我，用其他面试者的话来说——“这些主管都是人精”。

看似平等的背后，随时都是权力关系的不对等；看似真诚的背后，时刻都是筛选机制的不透明。即便最后一句“祝你成功”，也只是大公司所给的应有的体面与客气，目的是提供良好体验和情绪价值，让所有候选者心怀希望。

然而我却在面试过程中逐渐忘记这些，甚至在面试结束后仍放任自己沉浸在这场“幻想”——我以为这是双向奔赴，我以为自己也将成为主管这样的商务精英，在欧洲，或者在别的地方，和商业大咖侃侃而谈。华为精心打造的专业化面试流程，让我忘记了职场激烈竞争的现实，忘记了无数年轻人进大厂后高强度工作与快速迭代的规律，忘记了即便自己被录用也将面临同样的状况，甚至忘记这个岗位本身所承受的压力和挑战。

直到日子一天一天过去，池子一天一天泡死。我终于意识到这只是一场幻想，一场985天坑专业进大厂的最后幻想。华为客户经理作为大厂销售首选，不限专业，资源丰富，薪资优渥，每年吸引了无数985 211土建交生化环小语种等所谓“天坑专业”的应届生前赴后继。这个过程，我不仅主动将自己纳入“985毕业进大厂”的主流叙事，并且真的欺骗自己相信了面试过程营造的幻象。我之所以要不计篇幅地将三面写下来，正是为了呈现这个过程最真实的自己，呈现我是如何一步一步落入这个幻想。

线下面试当天，会议室门外。

我的幻想有二，一是相信“进大厂=前途光明”的叙事，二是相信自己真的能进大厂。而这一切，都是面试过程中的良好体验带给我的。其实要真进了，说不定我会继续欺骗自己相信第一点。可惜春招没有多少HC的现实摆在面前，使我不得不正视这个结果，不得不反思这背后的社会现象。

我并非个例。各大社交媒体平台每天活跃着无数个同我一样的“泡池子选手”，他们一遍一遍打开某书，一遍一遍刷新自己的首页推荐，就为了看华为春招的最新动态，看有没有新的人“进池子”，有没有新的人“开奖”。他们甚至将自己的头像、昵称、主页都换成华为相关，他们戏称自己是“华孝子”、“誓死效忠华为”，他们秉持着“爱信等”（爱华为、信华为、等华为），他们在每一个开奖的贴子评论区下刷“接好运”，他们还建了一个“华为春招开奖群”，几百号人活跃在群里，只要有人收到录用通知，就立即分享到群里。他们等待，他们焦虑，他们不安，但他们仍然互相鼓励、互相安慰。然而他们中大部分人，经历的都只是“逢场作戏”、“黄粱一梦”。我也在群里，我是他们中的一员。

某书“华为春招开奖群”动态

一个月前，某大型企业发文收到上百万份简历，与之对应的是一千多个岗位，几乎0.1％的录取比率。这本该反应就业市场竞争之残酷、应届生就业之艰难的数字，竟成为企业彰显自身吸引力的宣传。但这至少公布了具体的数据，而泡在华为池子里日夜焦虑等待的大家，连这个池子到底有多大究竟有多深都无从知晓。每个人都知道水很深，但每个人都幻想自己是那千分之一。

是幻觉吗？是幻想吗？我想起秋招补录招聘会，我自信大方提问全场；我想起那位姐姐对我的称赞，说我性格各方面都适合；我想起春招校园宣讲会，我再次主动出击引起注意；我想起线上群面时，我在一群研究生学历中杀出重围，既做了leader又做了reporter，最后大家都说我表现得最好；我想起二面时我对业务问题对答如流，让面试官无懈可击；我也想起三面时面对主管，我终于卸下了防备，表现出自己的真实与青涩。如果真按Y姐说的那样，每场面试都有评分，只要一个A就能进。那么我相信我是三个A。我本以为自己势在必得——可惜这不是秋招，也不是秋招补录，这是更加残酷的春天，这是四月还在下雪的东北。

线上群面那天，专门预约了学校面试间。

线下面试完，我在卫生间遇到HR，她问我：“你怎么秋招没投啊？”我诚实地说我考研了。她笑着说：“果然现在都是落马选手。”如今回想起来，她会这样问我，想必她早已知道春招没什么HC了。我的面试评分在她那里公开透明，我的综合条件她都看在眼里，但她也回天乏术，只能问我为什么秋招没投，像是一丝遗憾，像是一丝可惜。

也许遗憾的是，我在春招all in了华为，而没有一个能与之匹敌的备选。也许不可惜的是，这段经历终究让我重新面对了本就知晓的现实，面对了复杂和真实，而没有继续做“进大厂=前途光明”的梦。大厂并不一定等于前途光明，“前途光明”也并不一定为我所求。社会主流叙事推动着我，它使我处在社会时钟的关键节点时，为了确保自己社会身份的合理性，而可以成为任何人，甚至是大厂销售——这是之前我从未设想过的情况。

社会学有个概念叫“拟剧论”，即将社会比作舞台，社会成员则是舞台上的演员。人们会根据不同社会场景的需要，作出不同的类似于戏剧表演的行为，从而适应这个社会舞台。

春招，或许每个人都戴上了面具，表演适合那个岗位。又或许从更早之前，我们就已经开始扮演“社会人”角色。这并非一场单纯的自我欺骗，而是生存危机与身份焦虑下的集体幻觉，是“社会化”过程中的必经之路。

本文责编 ✎小贤

本期编辑 ✎小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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