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了440个应届生,解约了107个

这个新闻我一秒都没犹豫就开始写了，因为写的就是我们。

事情你们可能刷到了。常州星宇车灯，上市公司，今年招了440名2026届高校毕业生。然后，跟其中107个人解除了劳动合同。注意这个表述，不是“没来入职”，是签了合同之后，解约。8月25号晚上，常州市人社局发了通报，定性了：企业协商过程中“方法简单生硬，缺乏充分有效沟通”，对人力资源总监作出停职处理。同时查了，企业不存在违规享受就业和人才类政府补贴的行为。

翻译成人话：招了440个人，干掉107个，官方盖章骂了企业一顿，HR总监停职，但补贴没黑钱，处理到这一步为止。通报不长，我读了三遍，每遍都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。

107个人，什么概念？一个标准操场站不满，但能站满一整层教学楼。我们这一届毕业生多少人来着？一千一百多万。107对一千一百万，是九牛一根毛。可你要是这107个里的一个，这个毛就是你的全部。

我为什么这么共情，因为时间线我全程在场。

去年秋招，我们班找工作的那阵子，最流行的一句话是“先签一个保底”。班里签得早的，十一月底就定了。签得晚的，今年春招还在跑。我们宿舍六个人，四个走的校招，一个考研，一个考公。我是秋招里磕磕绊绊的那种，简历改了不知道多少版，大同的宣讲会跑，太原的也跑，高铁票攒了一沓。有一沓我记得最清楚，太原一场面试，早上六点的车，我妈给我煮了俩鸡蛋，用毛巾裹着塞包里，说车上吃。那趟车晚点了四十分钟，我在候车室把两个鸡蛋都吃了，扒完蛋壳没地方扔，攥在手里攥了一路，到站才找到垃圾桶。面试没过，人家嫌我没实习经历。

回程的车上我妈打电话问咋样，我说挺好，等通知。挂了电话，我把脸贴在车窗上看外面，华北平原光秃秃的，一站一站往后退。那天我就想明白一件事，应届生这两个字，听着是身份，其实是块敲门砖，敲完门就得扔的，门里的人不会跟你讲这个。有回凌晨赶车回学校，火车上我跟我妈打电话，她问工作定了没，我说快了快了，挂了电话在座位上把脸埋进外套里。不是难过，是累的，那会儿觉得能有个公司要我就行，哪敢挑。

现在想想，“哪敢挑”这四个字就是问题的根。应届生在秋招里是没有议价能力的，公司说签就签，说什么时候报到就什么时候报到，合同里的条款有几个逐字看完的？我签我这家的时候，三方协议快递过来，我爸妈戴着老花镜研究了半小时，研究完得出结论：挺厚的，应该挺正规。这就是普通家庭对一份合同的全部理解。

我爸当时还在协议边上拿铅笔做了个记号，问“违约金”那一栏是啥意思，我说约束双方的，他说那咱能约束人家吗。我说理论上能。他哦了一声，没再问。现在想想，他那个问句比我们整个秋招季的所有辅导讲座加起来都接近真相：合同约束得了个人，约不住风向。

然后你就能想象星宇这107个人经历了什么。三月份春招结束，人定下来了，六七月毕业，拖着行李到常州，租了房，交了押金，可能刚跟爸妈视频说“公司挺好的，放心”。

入职，干活。然后某一天被叫去谈话，协商解除劳动合同。官方通报里的“方法简单生硬”，落到个人头上是什么样子？我猜是HR拿着一张已经拟好的协议推过来，说签了吧，有补偿的。你在这家公司的人生，从进门到出门，可能不到俩月。

我室友三月的时候经历过一次类似的事。她签的那家是个中厂，入职前两周通知岗位取消，解约，赔偿一个月工资——那会儿她还没入职，赔偿就是一句“抱歉”。她一个电话打过来，声音是平的，说“我重新投简历去了”，然后那两个月她一边改论文一边跑春招，最后去了现在这家。前阵子她跟我说，offer尘埃落定的那天晚上，她在出租屋里煮了个泡面加了两根火腿肠，说庆祝一下。我听着好笑，又不敢笑，因为她说的庆祝方式，我完全能想象。

她那碗泡面的照片我还留着，是我让她拍的，我说庆祝时刻得留证。照片里泡面是那种最便宜的圆桶装，两根火腿肠整根没切，架在桶沿上像两根金条，她配的字是“开工大吉”。发完我们俩都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她说，其实也挺好看的，火腿肠比蛋糕顶饱。这话我要是不记下来，过几年连我自己都会怀疑那个晚上是不是很惨。不是惨，就是普通，普通人的高兴和狼狈，很多时候就是同一碗面。

赔偿的事得说清楚。按劳动法，公司协商解除，员工是有赔偿的，N+1起步。这107个人如果都拿到了法定的钱，账面上不算吃亏。可账面上算不平的东西多了去了：应届生身份没了，秋招春招的窗口关了，房租押金不一定全退，跟家里没法交代，最要命的是那种“我是不是哪里不行”的自我怀疑。钱能算，这些算不了。而且解约这事对应届生有个特别毒的坑——有些人的档案、户口、社保刚转到常州，再折腾回老家又是几个月。

为什么公司敢这么干？我工作四个月了，站在打工人的位置上想了一路，想明白一个事：对企业来说，解约107个人的成本，比养107个闲人便宜得多。业务风向变了，订单缩了，招进来的人就得“优化”。年报上的一个数字而已。人社局通报里那句“方法简单生硬”，说的就是他们连装都懒得装了。倒是“HR总监停职”这条有点意思，停职，不是开除，风头过了换个title回来的可能性，大家自己品。

还有个细节我必须提。通报里专门查了“是否存在违规享受就业和人才类政府补贴”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企业招440个应届生，背后是有政策账的。各地为了促进就业，企业招应届生有补贴、有税收优惠。440这个数字好不好看？好看。招的时候锣鼓喧天，报表上一片繁荣。至于半年后剩多少，那是下一个报表周期的事。我不是说星宇骗补贴——官方查了，没有——我是说，当“招应届生”本身成为一场表演，我们这些演员是最后知道剧本的人。

我同学里真有签车企的。我们班一个男生，签了南方一家制造业大厂，七月入职前，天天在班群里问宿舍是几人间、有没有空调、报到要不要体检。他那个雀跃劲儿，我们都说他像等着入学的大一新生。现在我在群里@他问入职体验，他说挺好的，就是加班多。我没敢跟他聊星宇的事，怕他多想。可我知道他一定也刷到了那条新闻，也一定在某个瞬间问过自己：如果是我呢。

这才是这新闻最狠的地方。它砸的不只是那107个人，是所有应届生的安全感。签了三方不是终点，入职不是终点，试用期不是终点，可能没有终点。我现在的室友，就是合租的那个，也是今年的应届生，她看完新闻说了一句：“以后看合同得逐字看了。”我说逐字也看不出来这个。谁能从一份正常的劳动合同里，看出公司半年后的业务调整？看不出。这不是我们复习不够，是考场本身在晃。

我们这届挺有意思的。入学赶上特殊情况，毕业赶上就业大年，好不容易上岸的，先学会的不是业务，是看新闻联播猜风向。我爸妈那辈人以为考上大学就进了保险箱，我们这辈人知道，保险箱是纸糊的，还是按月租的。

写这篇不是贩卖焦虑，焦虑不用我贩，打开任何一个招聘软件都有。我就是想给那107个人说几句。协商解除的补偿记得要全，N+1一分别少，社保公积金查清楚交到哪个月；应届生身份这块各地政策不一样，赶紧打当地人社局电话问，有些情况两年内还能保留校招资格；秋招春招是关了，但补录和社招的低门槛岗位一直在滚动，别把自己锁死在“应届”这一个标签里。以及，这事不体面，但它不是你的错。

440分之107，四分之一的命中率。剩下那329个人，今晚估计也睡不太好。

补一句我没查到答案的疑问，写出来大家一块想：107个人的名单是怎么定的？是按入职时间倒排的，按部门的，还是按什么看不见的尺子量的？通报里没提，新闻里也没人问。被解约的人不会告诉你他自己心里有没有答案，留下的人也不会说他们庆幸得有多具体。这个环节永远是黑的，可它才是整个事情里最锋利的部分——决定你走不走的那把尺子，你看不见，它量你的时候，连招呼都不打。

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，只是今天浪打在了别人那一侧。

写完检查了一遍，突然发现自己下意识用了“打工人”“上岸”“优化”这些词，全是这半年新学会的黑话。四个月前我还是个连“对齐颗粒度”都听不懂的中文系学生。你看，我们适应得都挺好的，这大概也是最让人不好受的一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