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总手记(11)宁可从项目部挖人,也不招应届生

我是王冲，逍遥公司法务总监。

法务中心离职的小伙子手上原来挂着四十多个在办案件，还有一堆跟法院仲裁委的日常对接。人一走，这些东西不会自动消失，得分摊给剩下的人。法务中心本来就人手不宽裕，这一下更紧了。

人力中心按惯例启动了补人流程。他们也很直接，说逍遥公司的政策你知道的，不社招，只走应届毕业生通道。今年法学的简历已经收了一批，挑几个好的你面试一下。

我坐在办公桌前，看着那一沓应届生简历，突然不太想翻了。

不是简历不好。这几年高校扩招，法学毕业生一年比一年多，履历漂亮的也不少，过了法考的，有实习经历的，写得头头是道的。但我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：把一个应届生招进来，从零开始带，两年，好不容易上手了、熟练了、能独立处理案件了——然后呢？然后他可能跟今天走的小伙子一样，翅膀硬了，飞走了。

这不能怪他。人往高处走，正常。但问题出在哪儿？出在逍遥公司这个“只招应届生”的政策上。

这个政策听起来挺美好的：自己培养，忠诚度高，文化认同深。但现实是，你花两年把人培养出来，他对公司的了解确实深了——深到看清了这个行业的起伏、这家公司的天花板、自己未来的晋升路径。然后他做了个理性的职业规划，走了。你辛辛苦苦浇了两年水，花开了，被人连盆端走了。

我不是反对培养年轻人，我是反对“只”培养年轻人。

所以我有了一个想法。

那天下午，我关上门，在办公室坐了半小时，想了一个问题：在逍遥公司，什么样的人最不容易走？

答案其实一直摆在那里，只是我以前没往那个方向想。

是那些在项目部干了好几年的施工员、在分公司做内业做了很久的资料员、在工管中心跟签证变更打了半辈子交道的造价员。他们了解工地，了解公司流程，了解这个行业的运作逻辑。他们可能不是法学专业出身，但他们懂业务。法务不懂业务，永远是半个门外汉；懂业务的人再去补法律，比学法律的人从头去补业务，快得多。

而且更重要的是，这些人能留下来这么多年，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：他认这家公司。可能是家在本地，可能是性格安稳，可能是跟公司有过起落产生了一种纽带。不管什么原因，这种“认”是培养不出来的。你对应届生再好，他可能感激你，但不一定认你。

我把这个想法跟分管领导提了。领导一听，第一反应是皱眉：不招法学的，招施工的？他法考能过吗？我说不急，先用两年时间培养。他在这两年里可以一边干活一边备考，不一定非要一上来就过法考。法务中心不全是出庭律师，合同审核、证据整理、项目风控、跟项目部对接，这些事情一个懂业务的人上手比一个应届生快得多。至于出庭，可以先由有证的公司律师带着。

领导没当场拍板，但也没否决。他说你写个方案上来。

我花了半天时间写了份内部选调建议。核心就几条：第一，面向公司内部项目部、分公司、职能部门，选调对公司文化认同、工作年限较长、沟通能力强的人员，不限法学专业。第二，选调后进入法务中心培养两年，期间安排系统性法律培训、跟案学习、参加法考。第三，培养期结束后，根据个人能力和意愿，分流到诉讼、合约、项目风控等不同方向。

写完这份东西，我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。海还是那么蓝，船还在慢慢走。

我也不知道这份方案能不能被批准。逍遥公司有些政策，根深蒂固，不是一两个人能撼动的。但总得有人说。

我做了一个简单的推演：如果继续只招应届生，两年后法务中心的人员结构会是什么样？大概率还是两三个老人带一堆新手，老的人越来越累，新的人刚上手就想走。但如果从项目部挖一个对公司有感情、对业务有了解的人过来，哪怕他不是法学的，两年后他大概率还在。因为他不是来“学完就走”的，他是来“换个岗位继续干”的。

这就是差别。

快下班的时候，人力总监过来串门，问我简历看得怎么样了。我说先不看了，我有个别的想法，改天跟你细聊。她看了我一眼，说你们法务中心总是有想法。我说没办法，被逼的。

她笑着走了。

晚上回家，我翻出那个离职员工的微信，他的头像还是逍遥公司的LOGO。我没删他，也没发消息。有些关系不需要刻意维护，以后江湖上碰到，还是朋友。

手机亮了一下，是项目部一位老施工员发来的消息，问一个签证的事。我回了他几条意见。回完之后我突然想，这个人，在项目部干了八年，什么烂摊子都见过，什么扯皮都处理过。如果把他调来法务中心，培训两年，他会是一个多么扎实的法务。

可能比很多法学生都扎实。

因为法学生只知道法律怎么写的，他知道工地怎么转的。

这两样结合起来，才是一个施工企业真正需要的法务。